第七十三章 那年春,我把桃花切一斤(中)


  这时候宁缺正盯着一个男人在看,盯de很认真,盯de肆无忌惮,他是数百名考生中一员,而那个男人站在数百名考生之前侃侃而谈,本lái就要迎接数百道仰望敬畏甚至灼热de眼光,所以他不担心会被那个男人发现,就这样死死盯着,仿佛要把那个男人吃进墨如深夜de眼瞳里,要把那个男人噬进墨如深夜de回忆中。

 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袖口下摆领口皆红、大面却黑缀金de深衣长袍,容颜俊朗,双眉如剑,薄唇直鼻,笑容可亲,笑时眼角偶有几丝皱纹,往成熟里看可以说他已经四十岁,往年轻里看也可以说他将满三十,总之这是一个极有魅力de男人。

  他是李沛言,大唐帝国权力第二大de男人,皇帝陛下唯一de亲弟弟,素有贤名de亲王殿下,也正是那个十三年前,趁陛下出游大泽之机,联合数重要部堂,与大将夏侯联手,将宣威将军林光远以叛国罪名下狱,并且把将军府满门抄斩de元凶。

  自天启元年逃出长安城,到今年自渭◇城归lái,整整十三年间,宁缺在人世间痛苦地挣扎求存,仇恨不止没有变淡,反而因为那些刀前迸出de血花,□□□与精神上在生死前de痛楚、那抹藏在内心深处de自责歉疚,变得越lái越浓越lái越清晰。

  长安城里有很多他必须要杀死de人,而亲王李沛言毫无疑问是名单上de第一名,而今天在书院中,他才第一次看到自己必杀de对象,所以他看得非常认真,要把这名容颜俊朗风度翩翩de王爷模样烙在脑海中,记住他de眉记住他de眼记住他眼角笑时de皱纹记住他说话时薄唇张开de模样,然后在某个时刻撕毁这一切。

  亲王李沛言温和微笑劝勉,如一道春风:“诸位青年均是天下俊杰,今日必要拿出全身de本事lái应对这场入院试,但切不可过于紧张,入了书院更要好好学习,待学成之时,我大唐帝国自有无数位置静候,候着诸君为帝国增光添彩。”

  宁缺盯着他,轻轻眨眼,睫毛剪断春风。

  亲王李沛言望向左手方,看着那些衣着异于唐人de考生,张开双臂朗声一笑,如满地阳光:“诸君虽非唐人,但我大唐书院向lái有教无类,请勿担心录取公平之事,而且若诸君在书院学业有成,我大唐依然静候君之效力。”

  宁缺盯着他,眼色阴冷,瞳影黑了日头。

  专注可以理解为灼热,仇恨只需要用两抹别de情绪冲淡便可以理解为敬畏,书院外等着考试de学生看着正在做考前训话de亲王殿下,流露出这样de目光很容易被人理解,所以没有任hé人发现宁缺de异样,只有桑桑抬起小脸担忧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悄悄伸出手去,探进他de袖子轻轻握住那只有些微微颤抖de手。

  此时有位燕国考生鼓足勇气与大唐亲王进行了几句对话,不知道那位亲王殿下说了几句什么笑话,惹得场间本lái极为紧张de考生们笑出声lái,李沛言借着机会又笑着说些闲趣事,意图想让众生能够放松些,众考生倒也识趣,不复先前静立严肃模样,该搓手de搓手,该揉腰de揉腰,该闲聊de闲聊,该赞美de……赞美。

  “大唐果然有位贤王啊。”

  “亲王殿下之贤,果如传言中那般,似春风清阳令人心喜。”

  “贤。”

  诸位考生倒不见得都是在拍□马屁,但听着身边传láide话语尽是这般,宁缺忍不住低着微微蹙眉,想着李渔那个大唐贤公主de称号,喃喃嘲讽道:“有不贤de吗?”

  “有,稀粥不咸。”

  身旁一名考生非常严肃认真地回答■道,不知hé时,宁缺身旁站着de人换成了一个年轻公子,这位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熟绸长衫,腰间夹金带上挂着块名贵de玉佩,一看家中便是非富即贵,而且是他de熟人。

  “禇由贤?你居然也要lái参加书院考试?”宁缺转头看着那人,惊讶问道:“前些日子去楼里de时候,怎么没听你说过?”

  这位年轻公子是东城七贵禇老爷最疼de独生子,也正是当日宁缺第一次踏进红袖招被简大家借lái一通痛chìde座标人物,此人姓禇名由贤,性情疏阔大方,最好呼朋唤友,当日初见面便准备请宁缺吃顿花酒,只可惜事有不协,后lái宁缺去红袖招陪水珠儿等姑娘们闲聊时,与他又碰见过几次,喝过几盅酒,算是熟识了。

  禇由贤正襟看着前方,目光则是斜乜着宁缺,满脸痛苦说道:“家里老头子非逼我过lái考这试,说什么长安城里要是没考过入院试,将lái结亲de时候,非得被女方家多挑剔几分,彩礼都要多送几分,我实在是被那老头□子逼de不行,只好lái了。”

  宁缺转过头去,看着正在与考生们依次说话劝勉de亲王殿下,低声说道:“初核早就已经过时间了,你是怎么通过de?”

  禇由贤抬起手在他面前比了个二字,目视▲前方说道:“走de军部门路。”

  宁缺知道军部今年推荐de待考生比往年要多很多,原本以为是朝廷担心军中青壮将领青黄不接,哪里想到里面竟有这多内幕,想起自己这几年在边塞草原上拼命杀敌,努力砍柴,○辛苦积累军功才通过初核,不免大感不平,低声骂了几句,感慨说道:“两千两银子……半张被子也就盖住了,居然能买进书院!”

  听着这句话,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他另一边de桑桑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,心想少○爷你心里不高兴,hé必非要拿那件事情一直说事儿?

  “两千两?打发书院门房都不成!我家老头子死乞白赖求人哭着喊着掏了两万两……而且就是一个入院试de资格,根本不保证你能进!”

  禇由贤不屑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咱大唐根本就没有哪个部衙敢收了钱便保证你能考进书院,因为这事儿别说那些尚书大人,就连陛下说了都不算。所以你也甭鄙视我,我家老头子说了,今儿就是lái考一场镀镀金,今后说婚事底气足些。”

  二人这般闲唠着,亲王李沛言在官员和教习们de陪同下走了过lái,目光直接忽略了宁缺和禇由贤,落在了桑桑de身上,看着这个矮小瘦弱de小女孩儿,笑着回头对教习说道:“想不到还有年岁这★般小de女考生,这比先前看到de临州王颖只怕还要小两岁吧?”

  临州王颖,便是那位被书院教习自村塾带回长安de少年考生,今年十四岁未满,先前是被官员们向亲王殿下介绍de重点,众人却没想到,在这◇边能看到一个稚气更盛de小黑脸丫头,只是看她那平静神情,怎么也不像是考生……

  “这是我de侍女。”宁缺温和揖手为礼,介绍道。

  亲王李沛言知道自己认错了人,脸色不免有些尴尬。身后de官员们见机极快,骤然将眼睛一瞪,望向书院教习说道:“开学大典,怎么能让侍女之流入内?”

  那位书院中年教习,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官员们de恼怒,淡然回答道:“侍女仆妇进书院并无限制,这是参加大典◎,又不是入考场,稍后不让她进去便是了。”

  被这教习顶了这样一句,官员竟是无法动怒,毕竟无论他身份多高,权力多重,在书院这种地方,都没有半点作用。亲王殿下自嘲地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宁缺de肩膀,■不再多说什么,领着众大chén继续向前。

  宁缺用肩头轻轻撞了下禇由贤,看着李沛言身旁de那位教习,低声赞叹道:“贤啊,这才叫不咸不谈,我越lái越喜欢书院这个地方了。”

  钟声第二次敲响,便是最后一次召集。

  书院教习面无表情讲述了一遍考场纪律,考生们却紧张地没有记住,因为入院试de考场纪律竟是如此宽松,不戒闲聊不戒提问,只是不准互相告诉答案而已。

  踏着钟声,踩过青石板上零落de碎桃花瓣,长衫飘飘de学子们拾阶而上,进入各间教室,准备迎接考试,只剩下桑桑孤伶伶一个人站在外面de石坪上,就在这时,春雨又飘了几滴,她仰起小脸眯眼看着,打开了身后背着de大黑伞。

  书院考试和大唐科举内容相似,总计分为六科:礼科、乐科、射科、御科、书科、数科,分别计算成绩,然后以总分招生。入院试上午进行de乃是文试,便是礼书数这三科,而最先开始de则是唐人最不擅长或者说●最不乐理会de数科。

  考中一片安静,墙壁上de窗框框着室外白墙粉梅,就像是一幅幅宁静美丽de粉彩画,营造出非常合适动心动念de环境,然而在拿到数科墨卷之后,先前还正襟危坐于桌前de学生们骤然◎一乱,发出低声de哀叹。

  “怎么会是综合题?”有学子痛苦地揪着头发。

  “我们de运气太不好了吧?”有学子脸色苍白。

  因为考场纪律中并没有严禁喧哗一条,所以学生们忍不住用各式各样de方式,表达自己de不满和哀切,历年入院试便数综合题最难,往往是由文学博士和通数教授一起出题,考生们有时候甚至连题目真正想考什么都看不懂。

  宁缺将毛笔搁在砚台上,深深呼吸一口微凉de空气,然后掀开墨卷,只见墨卷上只有一道题目,约摸数十个字,上面写着:

  “那年春,夫子去国游历,遇桃山美酒,遂寻径登山赏桃品酒,一路摘花饮酒而行,始切一斤桃花,饮一壶酒,后夫子惜酒,故再切一斤○桃花,只饮半壶酒,再切一斤桃花,饮半半壶酒,如是而行……至山顶,夫子囊中酒尽,惘然四顾,淡问诸生:今日切了几斤桃花,饮了几壶酒?”

  ……

  ……

  (这章有我之痒处,值几张推○荐票否?拱手请推荐票,今天公众版还有五千字,我先去吃饭,回lái再写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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