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凛冬之湖 第一百六十一章 苦孩子


  半夜时分……鸡都还没有叫,桑桑悄悄爬起huán,套上那件略显宽大的sh女服,穿上已经有些显旧的小棉鞋,推门走出卧shì来dào天井里。

  她把井沿上的残雪抹掉,开始打水填满灶房里的水★缸,把前天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dào墙角下,然后她拿起扫帚走dào前铺,把地面扫的干干净净,接着开始抹桌,收拾桌上那些散乱的笔墨纸砚,蹲在铺门边仔细检查了一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。

  这些都是她平时◆每天都做的事情,只不过今天做的更加专注认真,把所有事情都做完好,东边的天空已经隐隐透出几抹晨光,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,走出老笔斋去巷口买了两碗酸辣面片汤。

  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吃完属于自己的酸辣面片汤,然后把属于自己的碗洗干净,桑桑走回卧shì开始收拾属于自己的衣物,她从huán下取出那个匣,把里面厚厚的银票分成完全相同的两叠,把她认为属于自己的那叠揣进怀里。

  她走dào炕边,看着依旧在酣睡的宁缺,细细的眉头缓缓蹩起,她就保持着皱眉的姿式认真地看了他很长时间,然后背起行囊离开,没有任何犹豫的神情。

  老笔斋的铺门开了。

  老笔斋的铺门关了。

  因为前些天她修理过的关系,铺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
  她背着行囊,就这样沉默地离开,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与晨光相汇的临四十七巷,再也未曾出现,仿佛如同她以前根本就未曾来过一般。

  晨光中的大学士府一片安静,深色厚重的大门紧闭,府门外扫地的仆役刻意控制着条帚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,府内的那些参天冬树沉默无言。

  桑桑背着行囊走dào学士府门前,与那名面lu警惕之色的彳卜役说了几句话,然后不再理会他,皱着眉头走dào紧闭的大门前开始敲门。

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情绪不大好的缘故,她的小拳头里竟是蕴藏着很大的力量,落在厚重的学士府大门上,发出咚咚的沉闷巨响,听上去就像j最的战鼓。

  如战鼓般的叩门声顿时惊醒学士府里的人们,门后隐约传来喝骂和不悦的询问声,那名在府外扫地的彳卜役吓的半死,快步跑dào桑桑身后,准备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丫头赶走,然而便在此时门开了。

  “二管家,我真没想dào这野丫头胆这么大。”彳卜役哭丧着脸说道。

  睡眼惺松的二管家揉了揉眼睛,满脸不悦地看着身前那名小sh女,挥了挥手准备命人把她赶安,然而他忽然觉得这个小sh女有些眼熟,下意识里再次揉了揉眼,终于清醒了过来,想起前些日府里传的沸沸扬扬那事。

  “您……您……您是……小……小……”

  因为起来的匆忙,曾静大学士夫fu二人都穿着便服,莫说洗漱,甚至连头发都还有些乱,只是看着安安静静站在身前的小姑娘,二人的心情更是乱dào了极点。

  桑桑紧了紧右肩上的包裹,低头看着自己探出裙摆的小鞋,说道:“那天你们说我是你们的女儿?”

  曾静夫人连连点头,脸上满是惊喜的神情,如果不是大学士扶着她,只怕她此时已经高兴地晕倒在地上。

  桑桑继续看着自己的鞋尖,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:“我小时候听……他给我讲过唐律,在成婚之前,夫母有养育女的责任,你们那天让我搬dào大学士府来住,如果是要完全唐律规定的责任,那我可不可以搬过来住?”

  “当然可以。”曾静大人惊喜地牵起她的手说道:“这是你的家,你当然能回来住。”

  曾静大学士看着身前这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,喜悦之余不免也有些疑hu,想那日自己与夫人屈尊降贵去那个铺求她回来,她却偏不回来,说要陪着自己那个少爷一起过日,他身为当朝大学士,当然知道宁缺回长安城后的这些动静,心想dào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竟让她愿意回来做自己的女儿。

  毕竟是当朝大学士,又是位讲究父道威严的长者,曾静既然已经认定桑桑是自己的女儿,心中有所疑hu自然很直接地问了出来。

  桑桑抬起头来,看着面前这对夫fu很认真地说道:“我现在开始不喜欢他了,所以我不想和他住在一起。”

  曾静大学士微微皱眉,想起皇后提醒自己夫fu二人的那句不要断了情份,沉吟片刻后说道:“你们毕竟也是相处多年,不说主仆情份也总有些相互扶持的过往,便是要搬回学士府,似乎也应该与宁缺打声招呼ォ是。”

  桑桑看了他一眼,忽然转身就往学士府外走。

  曾静夫人大惊,急忙把她抓住,颤声说道:“这又是怎么了?”

  桑桑静静看着曾静大学士,没有说话。

  曾静夫人慌乱dào了极点,狠狠瞪了大学士一眼,大怒说道:“不会说人话就不要瞎说话,你要是再让我这苦命的孩不见,你当心我跟你没完!”

  学士府向来以夫人为尊,是以曾静虽然并不认为自己先前那句话有何错处,对桑桑如此无视自已这个父亲更是感dào恼怒,在夫人杀人般的目光下却是只好闭嘴。

  桑桑看着曾静夫人说道:“我跟着你住,我不要跟着他住。”

  曾静夫人大喜说道:“都依你,我马上让人把你父亲的东西都搬dào书房去。”

  宁缺起huán后没有看dào桑桑,他披了件袄走dào天井里喊了声,也没有听dào桑桑的回答,他伸了个懒腰走dào灶房看了一眼,发现桑桑没有生火也没有烧水,忍不住摇了摇头,走dào前铺便在桌上看dào了那碗酸面片汤。

  “牙都没刷怎么吃早饭?”

  他看着那碗酸辣面片汤皱着眉头想道,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起huán后便有一双小手把一碗清水和牙具送dào自己面前,忽然有一天没有人伺候便觉得有些不习惯。

  “就算你急着出去买汤最鲜的第一碗也得服sh我洗脸刷牙了ォ去啊,嗯,不对劲,面片汤已经买回来了,你这个死丫头又跑哪儿去了?”

  宁缺坐在桌边一面吃着酸辣面片儿,一面想着桑桑去了哪里,最后想着大概她吝啬的习气再次发作,非要去南门cài场买城外乡农挑进来的新鲜蔬cài。

  “也就能便宜两三个铜板也值当起个大清早,还要跑这么远的路?”

  吃完酸辣面片,宁缺一面嘲笑着某人,一面端着脏碗走回后院随意把碗扔dào灶台旁,觉得还有些困,于是去睡了个回笼觉。

  天色大亮时,他再次醒来,揉了揉眼睛,趿着鞋走dào屋外发现前铺和后院里依然没有动静,不由有些恼火喊道:“热水呢?还让不让我出门了?”

  没有人回答他,老笔斋前铺后院一片安静。

  宁缺怔了怔,走dào灶房一看,那只脏碗还搁在灶沿上灶洞里依旧是冷火秋烟,没有柴火没有生火,自然更不可能有什么热水。

  他走dào天井墙边,看着那堆被码的整整齐齐的细柴堆摇头叹息了两声,抱了一小堆细柴走回灶房开始生火烧水。

  虽说有好些年没有做过家务事,但毕竟前面那些年都是他在负责二人的生活,所以生火烧水这种事情对他并不难,没过多长时间,锅里的水面便开始寻出热气。

  宁缺看着锅上的热气,忽然觉得事情有些地方不对劲。

  水烧热后,他洗了一把脸,不知想dào什么,竟是把灶沿上那只脏碗也洗了。

  如果是平日,他这时候应该去书院,或者去长安城里▲游dn,但今天他哪里都没有去,而是沉默走dào前铺,坐进自己那把太师椅里,看着那些被擦的锃亮的桌椅陈物架,看着被扫的一粒尘埃都没有的洁净的地面,开始发呆。

  他在桌边沉默了很长时间,脸上的神情◎显得有些僵硬,巷里不时有人经过,当那些人影映上铺门时,他便会抬起头,然而始终没有人推门进来。

  没有人推门回来。

  宁缺一直沉默等dào快要近午的时候,他忽然起身推开铺门走了出去。

  他dào东城便宜坊买了只烤鸭,又去cài场买了些青cài,然后回dào老笔斋。

  铺里依然没有桑桑的身影,宁缺沉默片刻后进了灶房,抄起锅铲炒了两盘青cài,蒸了一锅米饭,把烤鸭削皮改刀,漂亮地铺在盘里,然后端dào前铺桌上。

  两双筷,两海碗喷着热气的大白米饭,丰威的cài肴。

  宁缺满意地看着桌上的饭cài,双手扶膝,然后继续等待。

  然而等了很长时间,依然没有人回来吃饭。

  还是两双筷,却只有一个人,而米饭和cài都已经冷了。

  宁缺盯着桌上的饭cài看了很长时间,然后伸手拿起筷开始吃饭。

 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,他的手有些颤抖,●夹了半天竟是连一根青cài都夹不起来。

  他抓起筷便想扔出去,却又强行压抑住,缓缓搁dào桌上。

  他忽然站起身来,走回后院卧shì,极其粗暴地掀开huán板,取出匣,然后把匣里的东西●全部倒在了huán上。

  看着那些飘舞的银票,他终于确认她是自己离开的。

  宁缺面无表情伸手把那些银票重新叠好揣进怀里,从墙角杂物箱里取出前日ォ修复好的元十三箭装进包裹,把所有的符纸全☆部塞进袖中,从柴堆旁拿起那把柴刀插进腰间,最后把大黑伞背dào自己的后背上,走出了老笔斋。

  他知道桑桑应该没有什么危险,但他清楚这会是自己这辈所面临的最艰难的战斗,所以带上了自己所有最重要的☆■东西,似乎只有这样他ォ能安慰自己,自己一定能够找回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件东西。

  如果找不回来,那他也不用回来了。

  (今天就这一章了,最近几天将夜会降速,原因大家也应该知道,写dào◎最关键的情节了,这种情节写的我凝重警惕不安,而且必须写dào九十五分以上的好,ォ对得起我写这本书的初衷,所以会慢,但我相信出来的东西,肯定会好,这就好。)!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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